日期:2024-06-17
烤炉打开,满炉金黄,这是今年鲁南地区烘烤季最后一批烟叶。山东省临沂市烟叶生产技术中心技术员谭小雷松了一口气,举起手机拍下金黄的色泽:“王老师,今年沂蒙山的烟叶烘烤很成功,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谭小磊牵挂的老师是中国农业科学院烟草研究所加工专家、硕士生导师王传义。2019年5月20日,这位年轻的农业科技专家因病在青岛逝世,永远的定格在40岁的年纪。20年,他奔跑在服务烟农的路上,泥泞坎坷,却也芬芳四溢。
▲王传义在烟田检查烟叶成熟度
“他反复提醒我,我们烤箱里冒出的每一个烟,
这关系到烟农全年的福祉。”
——刘耀旭同学
22岁的王传义到烟所报到,已经19年了。烟所所长王元英至今还记忆犹新:“那个小伙子个子不高,眼睛黑亮。我问他,烟草多在山区、老区、边疆地区种,你到我们烟所来,就是到最艰苦的地方为村民服务,要能吃苦,你想过吗?”
“我想好了。”王传一搓手笑着少言寡语。
如今,翻看财政厅带来的王传义这几年的出差行程,他从青岛飞到云贵,从云贵飞到皖南,从皖南飞到沂蒙,一年365天,到烟叶主产区做技术指导的日子,一年有260多天。这位烟草行业学术带头人、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流下了热泪:“一个农业科技工作者,要为行业做贡献,王传义做到了。”
常年靠种植烟叶为生的烟农有句老话:“成则一炉宝,败则一炉杂草。”烘烤季节的烟叶是否烤成斑驳的“花叶”还是金黄的“金叶”,直接关系到烟农家庭一年的收入,孩子上学能不能拿到生活费,老人看病能不能拿到钱。
2002年8月,国家级贫困县贵州仁怀烟区遭遇严重旱灾,烤烟时出现大量黑烂叶。“不能让歉收伤了农民的腰包。”贵州省烟草部门向烟草研究院求助。当时正因重感冒在医院打吊针的王传义当天拔掉针头,便启程赶赴仁怀。
“我晒烟多年,不知道干什么好,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要他有什么用?”等了好久,“上级”才派来一位二十多岁的“专家”。仁怀市后山乡新关村老烟农龚永乾觉得“这是骗局”。
走访了几个村民,没人愿意耐心地告诉王传义他们家烟叶的烘烤情况。王传义让当地一名技术员骑着摩托车,天一亮就去烟田里查看长势、土壤墒情。走访了几个受灾严重的乡镇后,王传义说:“先烤一炉试试看。”
试验地点选在龚永乾的烘烤室,每个阶段的温度、湿度、烘烤时间都经过严格计算。王传义手工绘制了精确到小时的烘烤曲线图,亲自加煤、开炉。连续七天,王传义每隔两小时监测一次温度、湿度,反复测试不同阶段烟叶的含水量,曲线图不断调整。王传义背心上的“盐度图”也在动态变化。
老龚担心起来,“这小子干活儿像疯子,几天几夜不睡觉,连床都没有,就睡在烤炉旁边的棚子里。烤炉里五六十度高温,现在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万一累坏了怎么办?”
第七天开炉时,龚先生看到满屋都是金黄色,技术人员检测后发现,抽烟量(不达标烟叶)从原来的七成多下降到了十几成。这意味着一炉烟叶的售价能从2000多元提高到1万元以内,烟农一年的收入也保住了。
“让大家按照这个曲线来烤。”王传义将烤制方案递给技术员,然后躺在凉棚里的藤椅上,睡上了进入贵州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经过一天一夜,王传一睁开双眼,身下是一滩汗水,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鸭汤,宫永乾连忙端上来:“王老师,从一大早就在火上炖着,就等你醒来好好吃上一口。”
因为这炉烟叶,主产烟区的烟农都知道了一件事:好烟叶可能因为烘烤不好,辛苦一季就没了;坏烟叶在王传义的手中,可以通过后期烘烤挽救回来。每年烘烤季,“能不能请传义来?”成为各主产烟区关心的问题,上至烟草公司的技术人员,下至家家开炉烘烤的烟农。
“王老师带我下乡实习时,曾对我提过,仁怀那一战堪称他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批烟’。此后的十几年里,每当帮助农户解决生产难题时,王老师都用这种‘第一批烟’的态度去烘烤每一批烟,大到程序设计这种大事,小到烘烤室自控仪表锅的挂位,他都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反复提醒我,我们经手的每一批烟,都关乎一个地区烟农全年的好前景。”王传义逝世前教过的最后一位硕士生刘耀旭说。
▲王传义(中)在烟田检查烟叶长势
“如果我更严厉一点,
那这么说来,川仪不会走了?”
——“大师”刘炜
烟草研究院调制加工研究中心高级实验师刘伟,是王传义刚工作时的“师父”,王传义一直尊刘伟为师。
2018年11月,王传义作为专家代表参加全国烟草行业农民增收调研活动,到东北三省调研。途中,十多年从不抱怨辛苦的王传义给刘伟打电话说:“刘老师,我真的走不动了,每天下乡,衣服都被汗水浸湿,水都能拧干。”当时,东北三省的水都结成了冰。
“快回来!先检查一下。”刘伟对他吼道。
刘伟着急是有原因的。2014年,刘伟发现王传意的气色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瘦,临近冬季,呼吸也愈发急促。刘伟叮嘱他赶紧去医院做系统检查,不要等到病情严重了才打几天吊针急救。王传意总是笑眯眯地安慰自己的“师傅”:“没什么大问题,烟区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我们干呢。你不是天天下乡、指挥、讲课吗?总不能三两个月都不能回家吧?”
为了完成东北三省的科研工作,王传义回到青岛的第二天就到研究所上班,几个项目急着要完成,他实在是“没时间”。
刘伟给王传一的妻子打电话,以“师父”的身份下达命令:“必须让王传一马上去医院做系统检查,一天也不能耽搁。”
检查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肝癌晚期。医生抱怨:“这个病至少埋了三年了,怎么现在才来检查?”
至今,刘伟仍对自己很自责:“如果我早几年带那孩子去医院,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病?如果我当时管得严一点,传毅还能活下来吗?”
但大家都知道,王传义停不下来。每年5月至9月,全国烟区逐渐进入烘烤季节。从南到北,每个烟区都可能因烟叶品种、降雨、日照时长等变化而面临烘烤难题。
“今年的烟叶怎么烤”是烟草研究院“王传一”们每年都要回答的永恒“新问题”。他们每被委以一项任务,制定每一个烘烤方案,绘制每一条烘烤曲线,都需要亲自到一线,不眠不休地度过一周时间,烤出一批“示范烟”,然后耐心地给技术人员和烟农讲解烘烤方法,确保技术落到实处,让烟农的腰包落到实处。
烟叶种植加工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比较优势较低,目前仍在种植烟叶的大多是贫困地区农户,对烟叶烘焙进行技术指导具有扶贫属性。
20年来,王传义走遍了赣州、龙岩、百色、凉山,在庆阳、延安驻扎多年。在这些集中连片的贫困地区、革命老区,王传义烤烟多少炉、为烟农解决了多少艰难的烘烤难题,烟草研究院的人都无法算清楚。但有一点大家都知道,那就是他烤烟的成功率接近100%。“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原则。”谭晓磊回忆道。
“在贵州、重庆等烟区,经常能看到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在三四十度的陡坡上,用筐子把采摘下来的烟叶挑下来,一次几百斤。烟叶是她们一家人的生计,既然对她们这么重要,我有什么理由不做好呢?”王传义用对烟农的深厚感情,年复一年地养活自己,直到再也干不动了。
2019年4月,在床上治疗了4个月后,王传一给刘炜打电话说:“刘老师,您帮我看看手头上的项目,别拖大家后腿。我最近状态好多了,很快就能回去工作了。”
▲王传义曾经工作过的土烤炉和他参与研制改进的自动化烤炉
“我有很多问题等着问他。
今年你为何不来呢?”
——农民刘福全
临沂市地处沂蒙山区,是山东省烟叶主产区之一,也是我国最早推广王传义研究的“八点精准密集烘烤工艺”的地区之一。
烟农都知道种烟难,烤烟更难。烤烟工整天待在烤房里不睡觉,一不小心就可能毁掉一批烟叶。王传义想制定一套标准化的流程,让烟农烤烟不再那么难。
经过无数次试验,王传义带领团队研发出自动加煤技术和“八点精准密集烘烤工艺”。整个烘烤过程只需要设定八个关键温度、湿度和相应的烘烤时间,再根据每年烟叶质量情况微调,即可实现烟叶精准烘烤的全自动化。基层技术人员结束了“看烟烤烟”的“估算时代”,烟农只需每隔12小时加一次煤,彻底告别了日夜睡在烤房旁边的日子。烤烟的人工成本大大降低,品质也趋于稳定。
为了推广这项技术,王传义带着谭小磊走访了临沂9个烟叶种植县。每到一地,他不仅查看当地的水土、烟叶长势,因地制宜制定烘烤方案,还耐心地把烟农召集在一起,讲解新烘烤工艺的技术要点,让烟农“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到达最后一个县城,王传义高兴地对谭小蕾说:“我走遍了临沂的山山水水。”
谭晓蕾有些疑惑:“你一个副教授,应该呆在实验室里做研究,发表论文,这样就能快速升职,干嘛费那么大劲去给农民讲课?”
王传义严肃地说:“如果大家都躲在实验室里,农民怎么享受科技进步带来的好处?这个烘焙工艺我做过很多实验,想多跟农民讲讲,你们也要多跟他们讲讲其中的好处和实用之处,我们农业科研人员要对农民负责。”
获得省部级科技进步奖4项、地市级科技进步奖8项,起草并发布国家烟草行业标准1项,拥有发明专利5项、实用新型专利1项,王传义几乎是全国烟草烘焙领域同龄青年科技工作者中科研成果最多的专家。
烟农们对这些“成果”“并不在意”,在他们眼里,专家王传义最大的特点就是“有办法”。
2017年,临沂烟区上部烟叶出叶率异常高,但原因一直找不到。王传义实地检查后发现,是昼夜温差拉大导致的。“晚上给每个烤房加一台小鼓风机吹热风,当天问题就解决了。”临沂烟区生产技术中心主任杨巨天对王传义的“妙招”至今记忆犹新。
随着农村土地经营方式多样化,烟田轮作、换茬越来越普遍,新建的烤房往往只用几年就荒废了。王传义和团队成员设计了集装箱烤房和聚氨酯板移动式烤房,可以随田地一起移动,大大减少了重复建造烤房造成的浪费。
“我种烟十几年了,王老师几乎每年都会来,每次来总能给我们新的指点,烟田的收入越来越好。”福官庄镇垛庄村村民刘福全种有18亩烟田,每年王传义来烟田指导,刘福全都跟在后面听讲。“我们都叫王老师‘财神’,只要他来,一年的烟田收入基本都进了我们的口袋。”
去年,刘福全到合作社听王传义讲课。当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王传义晒得黝黑,汗水从头上滴落。烟农们围着他,问个不停。“我看他声音微弱,就偷偷地把两袋自家种的小米塞到他下乡的车里,给他养胃。”
得知王传义去世的消息后,刘福全默默地抽着烟:“我还有很多问题等着问他,他今年怎么没来?”
再过几天,9月10日就是教师节了,这也是王传义41岁的生日。“王老师教了一辈子农民,他的学生遍布四面八方。”谭小磊想着把自己拍的照片寄到王传义家里,让老师看看那一片寓意丰收的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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